“目前的教学和管理模式已山穷水尽。” 齐上林在他的《论规则教育》一书的前言里这样写道。 如果齐上林的这一断言还没有让你惊讶,那再来听听他的另一个理论:“从有教育活动以来至今,古今中外几千年教育历史,根本上是违背人类认知世界、创造世界的根本规律的。” 齐上林是谁?他何出此言?他又有什么灵丹妙药?探索——11天写出《论规则教育》 1984年7月,河北省邯郸大名师范毕业的齐上林被分配到邯郸市永年县广府镇中教初中政治和历史。 想起自己的求学经历,看着周围很多朋友和学生困难甚至痛苦的学习状态,齐上林一直在寻思,如何使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切实得到全面的、充分的、创造性的、事半功倍的发展?他边教边学,边学边悟,自觉地探索有效的教学方法。很快,他就被校长推荐为学校唯一的一名县骨干教师。 1986年,因为教学成绩优秀,中师毕业的齐上林被破格评为二级教师。第二年,他考上了河北某学院中文系,但是去了一个月就不读了,因为“学不到什么东西”。1987年12月份,教龄只有三年半的齐上林突然接到调令成为县教研室的政治教研员,负责全县政治课教学研究和政治课新教材改革实验工作。齐上林说,这使他有机会从一个更宽广的角度审视教育历史和现状,读师范时储备的知识在这几年得以消化整理,加上“对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的广泛涉猎,尤其是对历史和哲学的深入研究”,他“完成了世界观、方法论的转变,成熟了起来”。 齐上林感觉到,目前的教学模式和管理模式从根本上违背了教育规律,严重制约着学生的发展。为此,齐上林创造了一个新名词“非规则教育”。他认为,面对“非规则教育”,零打碎敲的改革已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必须从教学和管理的本质矛盾出发,重新对教育作全面系统的思考,“要让教育质量由教育者和管理者参差不齐的个人素质决定转移到由具有普遍性的科学规则来决定”。 齐上林把这样的教育称之为“规则教育”。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首先联想到的是如何教育学生懂规则守规则。这与齐上林的本意相差甚远。齐上林给规则教育下的定义是:“从深层次上说,它是不规则教育——畸形教育的对立物,要求严格遵从客观规律办事;从浅层次上说,它是把规律规则化,按可操作的科学规则开展教育。总之,教育活动科学,有机和谐,不偏不倚,自由自在的教育,即规则教育。” 1993年春节,齐上林花了11天时间,系统整理了自己的想法,写出80,000字的《论规则教育》书稿,1997年由河北教育出版社正式出版,印了5000册。当时的河北省教育厅厅长田洪波,邯郸市人大主任朱志武,市长赵禄祥,原邯郸市教委主任、邯郸师专书记王增田分别为之题词、题写书名、作序。1999年11月,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该书的第二版,中央教科所原副所长滕纯作序,版权页上写着的印数达100,000册。滕纯还在《光明日报》上撰文,指出:“这是一个系统的大胆的理论探索,是对应用教育学这一空白的填补。” 书中,齐上林提出了启发式教学的具体模式:(1)列出和新课有推导关系的已学内容供学生在复习课复习,做准备;(2)同时列出新课主要知识点以及悬疑(仅是悬疑);(3)课堂引导帮助(非代替)学生由旧知识点逻辑地理解、推导出新知识点;(4)课堂由学生运用新知识独立发展触类旁通的能力;(5)课堂面对出现的“问题”再以(3)的方式进行规范总结。 这五个环节,齐上林认为也是目前班级授课制下实施因材施教原则的唯一途径。看上去,这似乎并不是一个新鲜的发明,至少记者没有这种感觉。齐上林说,这看起来简单,但仔细分析起来和历史上任何教法有着根本的不同。以往的课堂教学的确也有“导入新课”环节,但所用的旧知识只是学生接受新知识的“中介”、“桥”。齐上林评价说:“这是非规则教育企图克服自身‘让学生接受知识’这一根本缺陷的小技巧,可有也可无。而规则教育中的旧知识是母体,是种子,是源泉,是产生、生长新知识的胚胎,一如长江、黄河的源头,没有旧知识就没有新知识。” 齐上林诗意地描述自己的发现:“最简单的‘1’是学生自己创造的,最经典的唐诗是学生自己创作的,最神秘的数学公式、物理定律是学生自己总结的,最神圣的宪法和法律是学生自己制定的……这是一个怎样激动人心的学习过程!” “让学生从老师那里接受知识,这是古今中外教育的共同特点。”齐上林认为,他的规则教育从理论到实践都是一个全新的体系,是古今中外教育的一场最深刻的革命。它变几千年来学生从老师和课本上被动地接受知识为在老师引导帮助下,学生自己发现知识、创造知识、总结知识,将使受教育者整个思维方式实现根本性的革命,从而对整个世界发展的进程产生前所未有的推动,“世界的面貌会因为规则教育而焕然一新”。 齐上林成了永年县的教育名人,当时的教育局领导请他为全县教师作规则教育报告,他还应邀到曲周师范、大名师范、山东潍坊等地讲课。 实践——在办学中验证自己的理念 2001年8月,在教育局领导支持下,齐上林租房创办了慧光学校,取意为“启发智慧,光大人生”。学校采用姜太公式的招生政策,不给老师摊派招生任务,也从不强留学生,完全靠教学质量开辟生源。学校从创办初7个年级20几个学生,发展到现在10个年级(含学前班)近400名学生的规模。2004年,慧光学校学生首次参加中考,重点高中升学率达到了41.2%,位居全县第一。永年县委宣传部在《永年报》上热烈祝贺。很多连家长和学生原来的老师都认为升学无望的学生考上了高中。 慧光学校的课堂教学究竟有何魔力? 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月亮的心愿》内容涉及春游,教师在上课开始就组织学生回忆自己春游的情况:当时的心情,准备的物品,对天气的期待,然后教师领读课文,引导学生观察插图,分析情节,最后才是认生字这个环节。 讲朱自清的《背影》,教师让学生回忆自己与亲人告别的场景,体会情感,然后再进入文本,由篇到段及句分析,最后学习字词。 “从整体到局部、再到细节,由大到小,人的认识是这样一个过程,语文课教学也要这样讲,才符合人的认知规律。”齐上林解释说,让学生回忆经历,也体现了从旧知识(说明:在慧光学校,学生的生活经验也是旧知识的一部分)中发现新知识、创造新知识的理念。 数学课上,教师先让学生明白“1”的数量,由学生自己写出表达方式,再引导学生推敲出一个最简单的。于是,学生自己创造了数字“1”。 学习五年级数学三角形面积计算一课,教师先让学生温习学过的平行四边形面积的计算公式,再让学生观察平行四边形与三角形的关系。最后,学生轻松地把三角形的面积推导总结出来了。 体育课上,教师先让学生自由投篮,然后讨论如何提高投篮的命中率并且姿势优美,再给学生示范。学生就这样掌握了三步上篮的技巧。 齐上林要求每一个年级、每一门学科、每一堂课,都必须贯彻“帮助学生自己发现知识,创造知识,总结知识”的教学思路。为此,慧光学校有一整套自己独有的流程。比如:要求教师为每一个入学学生进行摸底测试,以查出学生旧知识的掌握情况和智力情况,建立学生学习能力分析档案,也是备课档案。教师备课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根据学生不同的知识底数,确定每个学生所应该上溯准备的和新知识相关的旧知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是学生创造知识能否成功的关键。” 课堂上,教师首先提问的总是成绩居于下游的学生,这是慧光学校的强制规定。他们能够回答了,教师就接着进行下一个知识点的教学。如果回答不上来,教师再提问成绩中游的学生。如果还是不行,才提问成绩优秀的学生。“这样,教师就可以减少不必要的教学时间,把重点放在具有普遍性的问题上。” 慧光学校每堂课临下课前的五分钟是测试时间,测试的题目并不难,就是当堂课所学的知识。齐上林介绍说,每课测试是规则教育的核心,是评比、考核教师,敦促教师提高授课水平的基本手段。学校严格限制、规范学生的学习时间,教师只能在法定的课堂授课时间来保证、提高教学质量。这样就迫使教师放弃对“时间加汗水”的依赖。齐上林不认为这样加重了教师的负担和压力,因为每堂课都是有明确的、需要完成的教学目标和任务,教师不能完成,那是失职。 此外,作业如何批改,复习课怎么上,怎样为学习不好的学生补课,史地课上课时间的分配等,齐上林都做了具体规定。身为慧光学校董事长兼校长的他没有兼课,但是,他经常听课,每星期为教师集中评课。每一位教师的上课情况他都一清二楚,每一门学科的教材知识他都了如指掌。 “我们是邯郸市收费最高的私立学校。”齐上林非常自豪这一点。县里有的学校为了吸引成绩优秀的学生就读,开出各种减免学费甚至给予补贴的优惠条件,慧光学校一些学生因此流失。齐上林说,他无法阻止人家降费、免费、发钱,但自己决不会这样做,因为“这关系到我的尊严”。他认为,学校应该教育好学生,让学生因学校而成长,而不是学校靠学生而出名。他说自己有这份自信,因为他的慧光学校实施的是规则教育,学校的教学和管理都符合教育规律,是科学的。“学生只有在我的学校才能得到最好的发展。离开慧光,他们就不会达到他们在慧光的水平。”齐上林说,现在每学期都有离开慧光的学生重返慧光。 几年办学下来,齐上林感觉比较累,“每天没有12点前睡过觉的”。让他最头疼的是,学校的师资没有保障。齐上林不愿意招聘退休的老教师,因为“他们不容易接受新的教学方法”。他更愿意招聘、培训刚从师范院校毕业的年轻人。齐上林把他的《论规则教育》编成60个问题,每一位慧光学校的教师都必须熟读《论规则教育》一书,然后参加笔试默写出这60个问题的答案。现在学校的20多位教师,基本上是近两年招聘进来的。以前一批教师,因为教育局后来给他们安排了工作,都离开慧光去了公立学校。说起这些,齐上林很遗憾,也很无奈,毕竟,他们是自己辛辛苦苦培训出来的。 他现在非常希望能够找到合作伙伴,用他的规则教育理论开展较大规模的教师培训工作。齐上林说,经过一个月的培训,教师基本能够了解他的思路,课堂上可以“依样画葫芦”;经过一个学期的培训,教师就可以独立备课,教学了;如果培训一年,这个教师就成熟了,可以根据大纲自己编写教材。让他感到遗憾的是,除了个别学校委托他培训过新教师外,至今他的培训计划没有落实。 问及他的规则教育这些年推广不利的原因,齐上林说了三个理由:自己的理论太高深,曲高和寡;缺少行政力量的支持;学校缺少公关。但齐上林对自己的规则教育非常有信心。“没有规则教育,教育的现状是可以谅解的。有了规则教育,教育的现状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齐上林对记者说。 背景——“小学就读过《论持久战》” 与人闲谈时,齐上林脸上总是带着憨憨的笑容,但一说起教育,他会马上变得严肃起来,特别是谈起他的规则教育,他总是语速加快,两眼放光。 “我是一个极端的理想主义者!”当今社会,这样评价自己需要极大的勇气。在永年县政府招待所,齐上林对记者说这话时,似乎也显得有点羞涩。但他接着说:“从小我就没有把自己放在任何人之下!” 齐上林对记者讲起小时候的故事。 10岁那年,家人让齐上林赶着两只羊去集市上卖。刚出村不久,邻村一个村民站在地里问他去干嘛,齐上林如实说了。卖完羊回来时,这个村民在半道上等着他,见到他就问:“你卖羊的钱丢了吧?”齐上林感觉不对劲,立即机灵地说:“钱在集市上就已经给我姐了。”这个人一听,悻悻地背上锄头转身就走。 上五年级时,齐上林经过离村子很远的一条小河,忍不住下河玩水,没想滑入河中心。河水淹没了齐上林,不会水的他居然在惊慌之后屏住呼吸,曲身沉入河底,然后抠着水草一步步爬了上来。 齐上林在学习上也显示出天赋。尽管经常逃学,但他的考试成绩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二、三年级时,他就能够根据学过的知识推算出没学过的题。四、五年级时,他概括出应用题的条件与解题方法之间的对应关系,形成一个解题的套路,使得中下游的学生解应用题时都能一看就会。初二时,书上一道几何证明题,全乡教师都证不出来,就在大家断定该题出错了的时候,齐上林却给出了答案。初三时,他用初中知识独自证明了一个高中的数学公式,并自学了几乎全部的高中文科课程。 有人似乎天生就对寻找方法和规律非常痴迷,齐上林应该算是一个。 齐上林酷爱读书。小时候,他读过他能接触到的所有的书,“上小学时就读过《论持久战》了”。小孩子喜爱读书的故事,比如熏黑了鼻孔,烧糊了饭菜等,几乎都在齐上林身上发生过。推理是他的一大乐趣,经常是拿到一本书,看了前一段,他就琢磨,下一段作者会说什么,然后把自己所想的与书中对照。让齐上林高兴的的是,他总是能够猜得八九不离十。但他不写读书笔记,他说他把重要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了,需要时直接就可以回忆起来。 因为家庭条件问题,他买不起新书,只能读自己家的和亲戚家的旧书,或者向别人借书看。1981年,齐上林考上了大名师范,成为当时首届三年制的中师生。在大名师范,他的好读是出了名的,以至于毕业十年后,他与学校图书管理员偶然相遇,对方立刻把他认了出来,“你是那个经常来借书的齐上林”。 齐上林兴趣广泛,虽然学的是中文,但他对政治人物、政治事件更感兴趣。他说自己喜欢毛泽东,邓小平,因为他们解决了当时中国和世界其他任何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在大名师范,他买的第一本书是《邓小平文选》,“读不大懂”;后来又买了纪念毛泽东诞辰90周年出的几本文选,“反复看”。《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他每天必读,《关于建国以后党的若干问题的历史决议》等政治文献他一遍遍看。他说,自己在小学时就读过《论持久战》,后来上了初中和师范时还读。开始时,齐上林只是认为毛泽东会“编”。“后来,我研究了毛泽东和中共历史之后突然明白过来,这是毛泽东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写出来的,不是编出来的。”齐上林认为,这是他思维方法发生根本转变的时刻,那是1984年。齐上林说,他之所以当了老师后非常注重选择适合学生的教学方法,最后写出《论规则教育》,皆源于此。 记者手记 齐上林的价值 “这人也太狂了!” “他这些东西不稀奇嘛!” 这是记者将《让学生自己发现知识》一文的初稿发给一些教师朋友后得到的反馈。 尽管如此,齐上林还是让我非常钦佩。因为,在《论规则教育》一书中,我看到这样一句话:“要让教育质量由教育者和管理者参差不齐的个人素质决定,转移到由具有普遍性的科学规则来决定。” 中国的名校、名师,可谓多矣;经验报告会,外出取经包括越洋考察,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可是,这么多年来,不说其它,仅课堂教学这一方洞天,新名词无数,可实效如何?大家都是局内人,自不必多言。原因何在?我想主要是两点:第一,没有能够从成功的范例中提炼出真正具有科学性,具有普遍指导意义的教学规则。很多名师的教学经验报告会,讲得最多的是奉献精神,而个中很多的经验,只是一种巧合。很多教师包括教研人员终其一生,只是以感性的教学经验为依托,进行着教育教学工作,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现状在教育领域比比皆是;第二,即使找到了有效的教学方法,也经常在“教无定法”的名义下,除了几个自己有兴趣的教师或者学校在实践,最终无疾而终。于是,在教育刊物上新经验新方法层出不穷的同时,课堂教学质量却越来越让人担心。 齐上林的价值,在于他自觉地意识到了教育理论与教育实践的脱节问题之后,能够结合自己的学习经历和教学实践,执着地追寻教育教学的规律,形成了一套系统的、具有普遍性和可操作性的教学方法。这些具体做法包括:启发式教学的操作模式;摸清每个学生的知识底数的办法;取消除法定学习时间之外的一切由教师支配的学习活动;不搞预习;改变仅用期终成绩来考核评定教师教学质量的办法,把每节课要掌握的内容定为考核标准;根据学生的智力层次进行编班(尚未在学校实行),等等。 仅从字面上来看这几条内容,的确不能给人多少新奇感。像堂堂清,按智力编班这些主张,可能还会引起争议。可是,现在有多少学校真正落实了这些教学方法?所以,齐上林的价值,更在于他能够将自己的思考真正落实在实践中。每一个到慧光学校应聘的教师都必须经过齐上林的亲自培训,必须认同并且能够在课堂上贯彻齐上林的教学理念。现在,又有几个校长,能够做到这一点? 现在的齐上林,似乎更希望人们把他视为一位具有开创意义的教育理论家。但在记者看来,虽然在教师和教研人员中,齐上林的确有过人的理论兴趣及思维能力,但他最大的价值,还是在于他创立了一套系统规范的教学方法并将它付诸于教学实践。 |